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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夫《八里情仇》二二、二三

2022-5-14 16:13| 发布者: admin| 查看: 141| 评论: 0

二十二
晚上,荷花先回家安顿了兴启,便煮了几颗鸡蛋,装在早先给兴启做的一双棉鞋里,用一块蓝布包了,夹在腋窝里,往镇上走来。
晚风吹着,夜是清冷的,冷水泉边的稻田里结着麻冰,但月光里却看见涧畔上迎春花已经开了几朵。走过稻田边时,远处的冷浸田里,突如冰裂一般,扑啦啦一阵拍击声和翅羽的扇动声,飞起一群觅食歇息的雁群,哇哇叫着,飞到山跟的另一片冷浸田里去。走上对面的楞坎,八里中学方向,有一抹光,把操场上空照灰了一片,像是漫着一团水雾。从那光晕里,传来杨子荣打虎上山的铿锣鼓声。镇街在一团冷色的月光里静默着,朦朦胧胧。
荷花有点心慌,能否混进供销社的后院?进去后见到周爷爷说什么?要他老实交待,争取从宽处理?这是组织的口气,她怎么可以这么说;说了,脾气很坏的周爷爷还不把自己赶出来。你是来看我的吗?你代表谁说话?他们说这种屁话,你也说?滚!周爷爷会的,白天能在那样的场面骂不绝口,肯定有冤情。那么说什么呢?你别和人家对立,相信组织,相信群众,总会弄清楚的。这话也有点混,周爷爷也会不爱听的。她是爷爷的干孙女儿,她是去看爷爷的,她要给爷爷宽心,让他该吃就吃,该喝就喝,该睡就睡,别糟害自个儿身子骨,把世事看开。对爷爷说,你是经了世事的人,旧社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都过来了,你用不着想不开,出水才看两腿泥,你好自为之。她要关心他,他是一个无儿无女的人,她要像亲儿孙一样体贴关心他,鼓起他生活的勇气。
脚下的石板街道是那样硬,踩上去啪啪响,似乎要把她反弹起来。整个街筒子,黑洞洞,静悄悄,一条游狗也没有。猪们自从左青农审了那头撕春联的猪,把猪给杀了,农人们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去犯这等政治错误,对猪实行了全天二十四小时的管制。能有胆量撕扯大字报和对联的只有风了。荷花迎着风,从街道往西走。白天人们游行丢弃的小旗子,未贴牢的大字报,大标语,春联的残片,被风打扫到街角,又在角落里打旋。上空的横幅,张满了风,呼哒哒地响着。风也吹得她一阵阵瑟索。她紧了紧头巾,咬着嘴唇给自己鼓着勇气。
供销社大门外站着两人,嘴上的烟头被风吹得像红星一样刺眼。抽烟人不时把手拢在烟头上烘着驱寒,小声地说着话。
是值班的岗哨。自供销社后院成了“风雷激”造反司令部所在地,成了镇子的政治中心,便每天在大门口放上岗哨。岗哨既是防犯,也是一种威仪。
荷花径直走向那关着的铁门。
“干什么的?”一位穿大衣的走前一步,横在面前,挡住了她。
“我是食堂里的,左司令让给里边送点东西!”荷花把事先编好的话像报告口令一样说了一遍,声音明显打着颤。
“给谁送东西?”另一个穿大衣的摘掉烟蒂盘问。
“周老八!”荷花说。
“不是叛徒吗?怎么给叛徒送东西?”
“这是左青农同志的吩咐!”荷花说。
“啥子东西?”
“棉鞋。”
“不行,司令讲了,押在里边的人不能和外人接触,我们转给他吗!”
“左青农司令亲自叮咛的,我怎么好让别人转交!”荷花说,“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左青农嘛,我送去还要去看演出哩!”
两人嘀咕了一会儿,开始为轮他们上岗,埋怨今晚倒了霉,戏看不成又受冷冻,后来说左青农司令派来的,不好老实拒绝,还说了句什么低级的话,嘻嘻地笑着。
“你进去吧!看里边换岗的在不在,叫他们别过了时间!”
“是哩!”荷花答应一声进去了。
过了几道门,才到了后院。库房左面一间房里有灯光,有戴红袖箍的人走动。那是司令部办公室。周爷爷不知被关押在哪里?荷花看见库房右边一间窗子很小很高的平房,似乎也有光亮透出来,近了,却是门上着锁。正要走开,听见屋里传出斥骂声:“妈的个×,老子会是叛徒,这分明是有人想陷害老子,如今和你们这些王八蛋关一起,做得真是绝极了……”是周老八爷爷的声音。
“老周,到啥子山唱啥子歌,大伙都受难,关在这里,无贵无贱都是牛鬼蛇神,你也没法专我们政,我们也没法抬举你这老革命。”一个细声细气很斯文的人说,“我们还有儿女,你老没人送饭,看得起我们,谁家饭来了,你想吃就吃一口,老革命也是肉肚子,也会饥的!”
“去去去!我吃你个老右派的饭,饿死也不!”
“哎,你那些干女儿,到紧要关头,也不来看看你,送一口吃的来,真是!”是一个粗声粗气带痰喘的声音,“患难见人心啊!”
“哼,你甭给我喉咙里塞猪鬃,呛我的嗓子!”周老八爷爷气愤地说,“睡觉,你们他妈穷吆喝个鬼,吵丧么?”
荷花听得心酸极了,她离开那间屋门,走到司令部办公室,见里边生着大盆木炭火,暖烘烘的。她冲一个正趴在桌上刻蜡纸的人喊:“谁管那边钥匙,我要见周老八!”
“你是……”一个架着二郎腿,烤着火,在灯下看一本小人书的小青年应了声,并怀疑地注视着她。
“我是供销社食堂里的,左青农主任让我给周老八送东西!”荷花说。
“噢,是左司令吩咐你来?那跟我来。”小青年放下书,整了整袖箍,领荷花出了门,“你进去,还是叫他出来?”
“叫他出来吧!”荷花想,还是单独见见周爷爷吧。
小青年走到门前,一面开锁,一面大声喝斥着里边:“吵个球,这个时候还吵吵!”他一脚踢开门,“周老八出来!”
牛棚里静下来了,像断了电源的收音机。荷花看见一盏昏暗的马灯吊在空中,下面是一个地铺,铺上蠕动着一个个鬼影似的人。周老八从靠里边的地铺上艰难地站起来。
“干啥子?”他冷冷地问。
“你出来!”小青年严厉地命令着,“叫你出来还磨蹭个鬼哟!”
“周爷爷!”荷花走前去叫了一声。
周老八愣怔了一刻,擦了擦眼睛,越过几具尸体似的人身,走到门口,对荷花注视了很一会儿。
“是荷花?”
“是我,周爷爷!”荷花声音有些颤,为了解除小青年怀疑,她补充了一句,“是主任让我来的。”
周老八和荷花被领到了那个司令部办公室里,在靠里边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。
“你们谈吧!”小青年继续看他的小人书,那个刻蜡纸的人把铜板刻得嗤嗤响。两人不时互相说着话,不外是戏这会儿唱哪儿了,今晚倒霉,便宜了谁与谁等。
“你咋敢来,难道不知道我是叛徒吗?”周老八问,把屁股向一边挪了挪,似乎自己要先划清界线似的。“日他个贼妈,真没想到!”
“我怕你冻脚,给你带一双棉鞋来!”荷花说。
“棉鞋?”老人激动地抖着手,接过棉鞋,老泪横流,“你还想到我,荷花?我说没有人会来看我的,我的命好苦,那些地富反坏右都有人送饭,我……”老人泣不成声。
“爷爷,鞋壳朗里有煮鸡蛋,你小心别压破了!”荷花也抽泣了,感情受到了巨大的撞击,她抓住老人家的手抚摸着,“我来迟了,真没想到他们会难为你!”
“闺女,我不是叛徒!我虽没对革命做出过大贡献,说我是老革命我担待不起,我看见陈支队长受了伤,怪可怜的,我救过他。咱是庄稼人,谁能见死不救呢?我被镇长麻一怪抓住过事实,我受过火刑,吊过二梁,我啥也没招。要是我招了,当时还不挨了麻二怪的枪子儿,能活到今天?狗和牲口都知道保命,我能不知道?我咋能既害自己又丧天良?这次我又落了难,真莫想到。反正我也活烦了,就这一吊子,要死要活由他们,不就是个死吗?可我饿呀,这饿罪难受啊!地主富农家都有人送吃的,我两天都没吃了,还尽受他们的奚落。那一次也是饿,也是两天两夜没吃没喝,到第三天晚上,我磨断了绳子,从屋顶上面掏了个洞,钻出去跑他娘的,差点跌死在水沟里,不是那一场雷雨把我激活来,准又被捉了去。我跑到地主麻三省的闺女绣楼上,藏了半个月。多亏了那闺女,我至今还记她的恩情。后来我就跑到船上去,给人家船帮干活儿……”
周老八的话被那小青年打断了。
“你在绣楼上和那地主女子偷情没有?”看小人书的小青年问用热烈的眼神看着周老八。
周老八瞪了他一眼:“我是猪狗六畜,我和你们一样?”
“你怎么诬蔑造反派啊?”刻蜡板的停住活儿,也饶有兴味地听着,笑着开玩笑。
“球,啥子造反派?造反是要犯死罪的!”周老八说,“你们没有好下场!”
“嗨,你好大胆,我们是革命造反派!”小青年说,“毛泽东思想造反派!”
“那不正好是造革命的反,造毛泽东思想的反吗?”周老八占了理似的,教训着小青年,“年纪轻轻,你们懂什么,别受人的骗,到头来自己坐没风处去!”
“你真是死脑筋!”小青年不屑地说。
“我死脑筋?看把你耽搁了。你们别吱声,我刚说到哪达了?对,到船上了,我给人家船帮干活儿,这里头的故典子多啦,我没力气说,等以后留给小学生讲吧!”老人家根本不把这司令部办公室当作一回事,说话高声大气,无遮无拦。
“周爷爷,你还需要啥子,我以后再给你送过来!”荷花怕自己编的话被人识破,想离开。
“你这就要走?”周老八问。
“爷爷,我是打着左青农的名义来的。”她压低声音在周老八耳旁说,“在这里,你不要和人家硬顶,你要是硬顶下去,我要来看你也难了,不要开口就骂人,有话,你给他们好好说说,这是运动,过去了,也就没事了!”
“我气得黑血往上翻,新社会讲理,咋能胡来?要是在平时,甭说骂,我打他们还是轻的!”周老八说着说着,又愤怒得像一头狮子,“我就是犯法,也犯的是国家法!犯死罪也是一颗子弹的事,我什么也没犯,却戴高帽子挂黑牌,这样糟贱我!”荷花分明看见火盆边的两位向这边注视过几次了,她忙制止周爷爷。周老八却无所顾忌。
“他妈的个×,把我关在那些五类分子里头,这不是故意肮脏我吗?等我出去,我非告他们这些王八蛋不可!”
“你忍一忍吧,把心放宽,该吃就吃,该笑就笑,甭把身子弄坏了,你老年纪大了,不比青年人!”
“我实在想走绝路,死法都有了,那上面不是挂个马灯吗?我想等人睡静,把马灯取下来,自个儿挂上去,那不结了吗?就是这不明不白,我才没挂上去。我周老八没做亏心事,我日他先人,他咋能这样整我?”
荷花知道这样下去没完没了,周爷爷怕还会说出更不堪的话来,想马上走开,又怕伤老人家的心,便说:“周爷爷,我明天再来,你老保重吧!”
“怎么这就走?”周爷爷伤心地问,“他们没一个敢来看我,你来了掏个头又要走,把我丢到五类分子窝里去,我一分钟也不愿待!”
“我是背着人来的……”荷花为难地说。
老人伤心地叹了口气,掂了掂两只鞋子,先站了起来。“那你走吧!”他说,“明天你来不要拿鸡蛋,这东西不顶饥,给我拿二升炒面来吧!你家没有,就到各家去收,我周老八如今在难中,叫他们甭多嫌我,我以后要能出去,加倍还他们,我要活得像个人,不能让那些五类分子寒碜我!”
荷花眼里又一次涌出了泪水,她默默地向老人点着头。“把这双鞋穿上吧!”她说着,走出了屋子。
“我穿!”老人跟她出来,走向那间关押牛鬼蛇神的屋子。那位小青年默默地跟出来,开了锁,将老人送进去,锁好了。
荷花在门口站了许久,才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这“风雷激”造反司令部所在地。
天空的乌云散了,繁星满天,刮着嗖嗖的冷风,石板街道显得空荡而冷漠。中学操场方向传来了紧锣密鼓声,大约是小分队冲进座山雕的老巢威虎厅了……
二十三
“他到底是谁的?”左青农对着荷花隆起来的腹部问。这阵儿,后院里只剩下荷花和他,他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荷花。
荷花求援似地看着周围,没有人会出现在这里岔开左青农的话题,人们都到街上看大字报去了,不回答显然不行了。
“你问这什么意思?”她装作嗔怒地反问,“领导怎么问这种话?”
“告诉我,他是谁的?”左青农逼近一步,眼里有了憎恶的冷光,“是兴启的?”
“……”她沉默。
“你骗我!”左青农凶狠地抓住她的肩膀,摇着她,“你骗我,兴启根本不行!你骗不了我!”
“他是我男人,不许你伤害他!”荷花也来了气,摔开了他。
“我才是男人!”他似乎要喊,“为什么不是我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!”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冷光,很胆怯,为肚里的小生命。她要保护他。作为母亲,她要保护他。
“他是林生的,是那个反革命的孽种!”左青农指着她的肚子就要咆哮起来。
“不准你胡说,不准你血口喷人!”荷花怒冲冲地要走开,“你害得他好苦,还要害他!”
“别走!我说着玩儿!”左青农忙换了一副笑脸,“这么说,是我的了?”
荷花想,为什么不给他一个闷葫芦呢?为了保护这孩子,为了保护这属于她和林生共同的希望。想到此,悲从中来,不由得哭出声来。
“我怎么这么苦命啊!我咋样活人呀?”
左青农一见荷花委屈地哭了,误以为荷花默认了。既然兴启不可能有儿子,荷花又不承认是林生的,便是自己无疑了,荷花这一哭,便是最好的说明。左青农没胡子的圆团脸立即生动起来,“荷花,别哭,别哭!”他走上前,想拥抱荷花,却被荷花推开了。
这时,胖嫂进了院子,人没到跟前声先到了。胖嫂报告着街上大字报的内容,说着街上的新鲜事。荷花慌忙擦了泪,进操作室去了。
左青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泡了壶茶,取下好久不拉的二胡,调起弦子,吱吱扭扭地拉起来,拉着拉着竟自己咿咿呀呀五音不全地唱起来。
左青农怎能不高兴呢?“风雷激”造反司令部所属各个造反组织滚雪球一般扩大着,他巩固地稳坐在司令部诸多司令的第一把交椅里,而且新近夺了公社书记的权,成了公社革委会副主任,又有了县“红造司”常委的头衔,全八里都在他的统管之下,且有一个食堂主任的肥缺,上通下贯,正是春风得意之际。让左青农不快的只有两件事:一是妻子与他不睦,长期住在娘屋,与人私通生了个野种,仿佛中了状元公,把他全不放在眼里,连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也难维系。另一是荷花成了一朵刺玫瑰,几乎半年来未让他沾过边,总谬着他行事,他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。没承想这个野玫瑰却怀着自己的孩子,这不仅体现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能耐,也是对不忠的妻子和那个野种的有力报复。你怀着一个野男人的,我就能叫这个野男人的女儿给我怀一个,真是个报应!不管怎么说,有了亲骨肉,在这个世界上,生命便有了延续,有了接力,让妻子骂他绝死鬼的话见鬼去吧!
左青农对食堂主任的职务已经不感兴趣,感兴趣的只是食堂的便利。自己可以有个吃饭的地方,还可以随心所欲,可以满足狐朋狗友的肚肠。他可以在这儿躲清闲,可以吃香喝辣,也可以满足性的欲望。现在又多了一个看不见但感觉得出来的希望,等待一个生命的降生和长大。这也只能靠这个食堂。自他在妻子面前受挫后,他曾对自己的人生立下了三大目标:女人、儿子和官职。现在漂亮女人他可以说已经得到了,荷花是全八里最年轻漂亮的女人,如花似玉,完全可以抵得过那个冷若冰霜的妻子,虽然荷花的心还不属于他,但心有什么用?他要的是服从和占有,他已经实现了。官职嘛,食堂主任显然太小,小到简直算不上品级,只能算作可资利用的机会,老天给了他一把登高的梯子,他要好好利用它,有这个职位,虽是末等的,却可以通过它更多的拥有,这无论如何是不错的。至于“红造司”常委,那太虚,也只能通过它作为扶手,往高里攀,打开通往实权的门径。倒是这个“风雷激”司令的头衔,还有几分实在,几分时髦,说不定是飞黄腾达的关键呢,可得牢牢抓住,千万莫落到别人手里去。
左青农上学时,同龄的孩子拥有父母,甚至奶奶爷爷,姑姑姨叔伯婶娘兄弟姐妹,他贫乏得一无所有。一无所有到成为孩子们嘲笑的对象,他们拿他开心,骂他是野种、杂种。别的孩子受到欺侮,可以寻求父母哥哥姐姐庇护,他受了屈挨了打,只能躲到一个不见人的角落去咀嚼自己的仇恨和孤独。他自己也怀疑自己来路不明,相信人们用轻蔑嘲笑的口气说出的自己的来历。也许自个真是妓女生的,丢在了码头边,被那个妖人捡到了;或是尼姑养的,那小尼子趁着黑夜,装作一个男人,抱着他,在襁褓中揣了两个钢洋,把他放在也是漆黑的依斗门旁石墩上,匆匆而去,于是妖人来了……他每天都在搜索儿时的记忆,对这一切提出反证,求证出自己是被位地主逼死的贫农的儿子。他甚至编出一个比古今小说还离奇的故事:财主逼债,父亲被吊打而死,娘抱他出逃,被强人凌辱,娘跳江自尽,在跳江之前,曾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,舍不得儿子,又无法忍受活的痛苦和屈辱,最后把他放在依斗门下……这样反证的结果更其证实了假设的荒谬,于是他再一次搜索记忆,想从被淹没了的记忆中打捞出一点印痕来。那记忆模糊得差不多是一团水雾,他记忆里最早的印象是自己在一个匆忙奔跑人的怀抱中,他睁开眼睛,从透过那高耸的领口的阳光里,看见毛茸茸的一团,想来应当是妖人的胸毛。那胸毛以后曾是他的睡榻,他的梦。他在那上面没有漫漫长夜的恐惧,没有太阳的芒刺,可以安然地熟睡。那胸毛太厚实了,密扎扎、黑糊糊一片,浮面有点黄,闪着金子一样的光。就是那妖人在依斗门上被钉死时,他仍看见那袒露的胸脯上,厚密的胸毛闪着金子一般的光芒。应当说他该对这些温暖的胸毛感愿戴德。但正是这种拥有,却使他打上了耻辱的印记。人们不时提及那段日子,说他是妖人的妖童,且做出用手掌拍击额头的滑稽行状,拿他取乐。为什么第一个发现襁褓中的他的是妖人而不是讨饭的老大娘呢?妖人收养他的目的何在?至今尚是一个谜。他甚至庆幸那妖人钉死在依斗门上,要是他活到解放后,他的出身成份会怎样呢?如果那妖人是一个反动会道门的头子,那岂不更糟?自己也就永无出头之日了。拥有就是幸福,拥有那个妖人却无论怎样说也是不幸。
这种自己受欺侮、受歧视被损害的冷酷现实促成了他的早熟,使他过早地用愤懑和仇视的眼光来看世界,看人生。他不是把世界和人生看成是自己的对应物,去争取和谐和统一,而是看成是自己的对立物,时刻想到防范,出击以消灭之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岁月的推移,他生存的目的并未改变,改变的只是策略和手段。就是到部队,他仍将战友乃至首长当作对立物,对拿枪的战友每每投去的也是警惕的目光。他把强胜劣汰当作世界最根本的法则,虽然他不能用形而上的哲学观点去阐释它,但却是按这一法则实践的斗士。一次,当拉练结束,战友们在小河沟洗澡时,别的战士都脱得一丝不挂,他却迟迟不肯脱衣下水。后来下水了,也穿着裤头。有几个爱恶作剧的小子在水中扒了他的裤头。他们发现他没有男性成熟的特有特征,于是开他玩笑。他当时怒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,大打出手,竟放倒了几个战友。他如果有枪,说不定会放一梭子。这件事的结果是他从排里弄到连部伙房去打杂。他却在这平凡的岗位上找到了出人头地的捷径,用做好事的办法,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形象,入了党,当上了灶事班长以至于调到团后勤处当干事,办机关灶。他悟出了:有力的抗争不一定是拳头甚至是武器,而是另外的并不费力的东西。如果没有妻子的不贞,他也许在部队大有发展,成为一个军官甚至攀上高位也未可知。可嫉妒的天性,使他失去了那个梯级。在地方,他实现了一连串的报复,决心在文化革命中,开始人生万里征途的新的跨跃。
办公室外传来一阵吵嚷声,似乎是从操作室吵着出来的。左青农停止了拉琴,放松了弦子,把琴挂到墙上去。他听出是禾禾和陈师傅在院里吵闹。这两个货,为着何来?
左青农出了门,见两人撕扯着往他办公室跟前拉,职工们站在操作室后门台阶上瞧热闹,嘻嘻哈哈地乐。
“这是唱的哪出戏?啊?”左青农没有喝斥,却来点小幽默,“要不要我给你们拉琴,再把街上的群众招进来给你们捧场?”
“左司令,你给我做主,他陈师傅欺侮我!”穿着黄军大衣的禾禾松开手,哭丧着脸,向左青农诉苦,“他太欺人了,我新新的大衣,被他烧了个洞,你看你看!”禾禾把大衣的后摆拉前来,指着有小碗口大的一处黑洞,流着泪说。
“陈师傅,这可是你干的?”左青农严肃地问。这件军大衣原本是他的,复退时,由于战友送他一件新的,他才把这件八成新的奖给了禾禾。陈师傅恶作禾禾,不是冲他左青农来的吗?这不仅过分,面且是有用心。
“左主任,这不是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嘛!禾禾在炉口烧火,我又没去取火点烟,怎么能怨到我头上呢?再说,人家这是奖品,是捉猪有功啊!我就是爱开玩笑,也不敢开这种政治玩笑,我想当牛鬼蛇神怎么的?他禾禾怎么能冤枉好人,开口就骂,动手就打。主任,我姓陈的,虽然无能,可也是个老职工,就是县上下来人,也不能对我如此无理,他禾禾凭啥这样埋汰我?谁把他宠得这样无法无天?主任,你要给我明断!”陈师傅拐着一条腿,来到左青农跟前,摊开两只手,倚老卖老地诉说着。
左青农对这个滚刀肉既恨又怯。这位陈师傅说话漂叶子带刺,明显是对他不满。他很想狠狠批评一顿,但又怕内部起了摩擦,使外人知道,觉得你左青农不能治内,焉能治外,那不影响了大事吗?便说:“陈师傅,不是你弄的就算了,说那些话有啥意思?谁也没多嫌你,给你穿小鞋生六指儿,你也不用以老功臣自足。一个单位,都是革命同志,怎么能这么胡闹?阶级感情哪里去了?有这种劲头斗走资派去,斗牛鬼蛇神去,别在单位里逞能!”
按说左青农还是偏向禾禾的,但禾禾不会听话,以为左青农批评他闹不团结,没有阶级感情,更加委屈了,苦着脸,又上来诉苦。
“司令,他会说,你别信他那一套。他日了鬼,还装好人。我在炉口烧火,他来点烟。我从炉里夹出一根火棍儿。他在后面点烟,那阵儿我一门心事在别红袖箍,抠红袖箍上的饭星子。我听见胖大嫂上厕所路过,在后面嗤嗤地笑,怪我老实,太相信革命同志了,没想到他做我的活儿。我后来嗅出糊焦味儿,我还以为是陈师傅身上烧着了,去到陈师傅身上寻找。操作室里人们都嘻嘻地笑,是荷花妹子从外面进来,发现是我大衣着了,用水给我浇灭了。我说陈师傅,你对革命造反派再怎么恨,总不能拿我的大衣出气啊!这可是军工厂里生产的正牌军用大衣,上面盖了红戳子,还编了号码,你这是恨人民解放军,你这是对革命造反派火烧油炸,你这是……”禾禾人笨,但在政治上却不笨,他把纲上得很玄乎,很怕人,“司令,我强烈要求陈师傅赔偿我的军用大衣,并交待他的用心!”说着,他脱下大衣,露出只穿一件没扣的烂单衫儿,冻得浑身筛糠,嘴唇乌青,他把大衣杵给左青农,再一次强烈要求,“他不赔我军大衣,我决不罢休!”
“好啊,这件大衣物归原主了!”左青农笑着接过大衣,“这是你不要,不是我没收你的。我把这件大衣送到街上看谁可怜给谁,救个五保户人家还会感激我哩!”左青农拿着大衣便往外走,装作送别人的样子。
这桩大衣案便这样收场了。陈师傅自然高兴。看热闹的也落个开心。禾禾却晦气透顶。他见左青农出了院子,便气极败坏地说,“谁以后再鞍前马后服侍你是孙子,是重孙末末,是猪狗六畜!”他跳老高发着咒,便到炉前烤火去了。瞧热闹的一阵轰笑也散了。
左青农把大衣拿到街上,进了一家缝纫部,看着师傅把大衣上的洞补好了,并且补钉了一枚扣子,拎回了食堂。
“禾禾,你狗日的还使性子不?”他提溜着大衣在禾禾面前晃了晃,“你说要不要,不要我马上送陈师傅!”
禾禾见了大衣,巴结地站起来,就要上前取。“好司令,我是说着玩儿,这是件有政治意义的大衣,我咋能不要,他陈师傅凭哪样得这件大衣?”
左青农把大衣藏身后:“慢着,刚才你跳那样高,不给谁鞍前马后侍候了?”
“我……我是……”禾禾不敢说。
“说!不说清楚休想要大衣!”
“我不是人,我是猪狗,我是六畜,我是孙子……”禾禾自己掌自己嘴巴,而且十分用力,连嘴角都掌出血来了,“我以后再说混账话,挨枪子儿!”
“驴日的!”左青农骂了一句,“把袖箍别好,别再难看人了!”
出来二次瞧热闹的人又一阵轰笑。原来,禾禾将袖箍别颠倒了。
陈师傅笑得有点不自然,他有点服了这个左青农,无怪人家当司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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